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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障新知

成人中途失明者生命轉彎的關鍵點

蘇建銘

撰文時間:2003/9/19

$$意外後的思維
如果就這一生而言,我最大的關鍵點無非是民國七十八年一月七日的一場導致我雙目失明的意外車禍。從那時候起,我才開始比過去更認真的去思考生命的轉彎處與抉擇點。在下意識中與死亡容易聯想在一起的黑暗�堙A我很清楚的對比出車禍的另一條路-假若當時即死去,我將會如何的評價我自己呢?我會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嗎?回顧二十幾個年頭,我認為過得有意義、有價值嗎?
這樣的思考並不會因為我走上了「沒死」的這一條路而成為了無稽之談;相反的,在這一路走來,它越來越成為我遇到轉彎處時抉擇的要素。我的第一個關鍵是家人與好朋友的全力支持,所以我並沒有因為經濟上的壓力而放棄對生命意義的好奇,所以對於未來要走的方向有較長的時間作思考與規畫。
然後經過較長的思索,重新決定這一生的生命目標是:「如何與曾有身心上遭受挫折的同胞共同來創造新的、最有意義的生命。」
但我知道這一個概念,是要一路走過來的,否則只是停留在呼口號而已。在一開始,我曾經就三種方向作過思維:

$$1. 進入盲界:
這是很多盲人對我的建議與期待,他們很希望藉著我是「醫師」這樣難得的背景,來改善盲人的安摩水準及隨之而來的社會地位的提昇。

$$2. 留在明眼界:
這是一些在視障機構服務的「非視障工作人員」所給的建議,因為他們覺得,若直接進入盲界,會擔心「死路一條」;只有進到大部分社會資源主體的明眼界,才有資源發展。

$$3. 界於兩者之間:
這是與其他的好朋友,所商量出來的另一種可能的方向,也就是,認為自己要先能走出一片天空,才能以身作則的去幫助其他失明者走重建之道。最後自己決定了第三個方向,在邊與其他殘障人士有接觸與稍微關懷了解的同時,大部分的精力先放在自己的在社會上的職業發展。這樣的工作目標的初步方向,讓自己原先經由人生意義的建立而產生的一股活力得到了更強的確定。然後回顧自己在失明前所曾擁有的資源是什麼時,發現了「醫學的背景」-至少有一張醫師的執照,以及後來又被恢復了的公職醫師的高考分發的資格。
同時這時評估到現存的工作市場的生態,雖然是有潛力朝此方向去努力的空間,但可能非一時可以成功,雖然經由國外的盲醫師報導而促使自己將工作目標從內科醫師改成了精神科醫師,但從當時的台灣省及高雄市政府,公文的回覆的情形,沒有公家醫院願意接受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對我的分發;而宗教性的醫院也沒有回音;另某私立醫院的院長,雖表示歡迎,但卻說明目前該院尚未是合格的專科醫師訓練醫院,故暫緩。
所以我另外想到是否有其他的就業種類的可能性,同樣可以是合乎自己重新整合的生命意義的價值觀。這時我所考慮的是自己的興趣以及就業市場上的可能性與未來的發展性。
由於我的家人,除了我以外皆是師大師院體系的,從小也曾習慣地模仿父母親來教導弟妹,對教師這一行也是覺得親切與熟悉,有興趣。環觀當時國內環境,雖尚未如美國曾出現過盲人醫師,但盲人的教師已有許多,大部分是在啟明學校,而少部分乃在一般的學校,也知道有一位是在大學當教授的。就此一工作目標的方向,考慮當時的社會的工作環境上的需求時,發現如果要當老師,必須要修滿教育學分,而能去修教育學分的管道,當時只有師大及師院系統。於是在考量後,決定朝向師大系統的研究所發展,然後可以到大學部去修教育學分,或可以出國再繼續深造,所以沒有選擇師院或師大的大學部而再參加一次的大學聯考。在這其中,「特殊教育研究所」是我的第一選擇,因為它很直接的合乎我的價值觀。所以工作目標的方向,暫時擺在教育而將醫學備用。

$$學習的方向與意義
在工作能力上,到此階段「學習點字」與「定向行動」已經是充滿了蓬勃朝氣,而非不得不的氣氛了,因為給自己找到了意義。
此外不管是可能走向修復(restoration)方向的精神科醫師,或是取代(replacement)原有的技能方向的教育,任何一個工作目標的方向所必備的工作能力中,「盲用電腦的學習」與「獨立生活的能力」都是先決的條件。
此時,恰巧遇到了台灣盲人重建院舉辦了一次空前絕後為期兩週的暑期「定向行動」及「日常生活訓練」,而不像過去需要花費兩年重建,而讓我再三考慮後卻步。當然我把握住了機會學習,並且立刻用於日常生活行動等,提昇了自己實踐理想的踏實力量。可惜聽說以後就沒有這樣短期而密集的訓練課程了。當我失明不久,就曾到重建院詢問說,我接受訓練後,可以達到什麼程度的獨立能力,可惜當時可能彼此有些誤會,在我不滿意所聽到的獨立程度而作罷。
這�埵閉q插曲,家人對於我熟悉定向行動與獨立生活是擔心與捨不得的。但是我深知,唯有自己越能獨立的生活,才能讓他們真正的不擔心,所以當時曾經使用「逃家」或是故意不告知他們時間而突然返家,以免他們仍會到車站想接我回家等方法。雖然當時他們會表示更擔心,但如今他們已能放心了。我想這是其他後天失明者可能也會碰到的問題。
至於盲用電腦方面,當時剛好得到了淡江大學盲生資源中心的協助,開啟了初步的學習。此外,為了增加自己在失明後的工作經驗,以利開創更佳的就職環境,來依生涯發展實踐工作目標,階段性的提昇工作能力便是「增加相關工作經驗」。

$$工作經驗的增強
關於這一點,我決定去「張老師」當義工,當然先前要先接受訓練。因為這與自己的另一可能工作的目標-精神科醫師,有著相仿的工作意義。以心理治療為主,不但可以符合自己重新整合的生命意義的價值,也可以在考慮當時工作環境的現實下,做最大的發展的嘗試,以作為日後的跳板。在這過程中所提昇的工作能力包括了:(1)諮商技巧的陪養(2)過程中行動等獨立能力的實踐(3)盲用電腦的應用與改良。特別在「諮商倫理的保密原則」下,自己改變了過去使用的「無字天書輸入法」,而使用「嘸蝦米輸入法」,再配合「語音箱」,可解決盲用電腦輸入時,因「同音異字」太多而降低正確率或需要請人再度校對的困擾,而可獨立輸入中文達百分百正確率。此經驗亦於日後很高興的與其他盲朋友-特別是有字形概念的後天失明者分享。(4)在失明後有機會與其他的義工一同上課與工作,包括用餐及自己親手作些生機飲食並請大家享用等。這是失明後,重新主動去建立人際關系的一回合。這些都是我想要善用的資源。
而這�堨t有個小插曲:我曾將「精神科醫師」及「張老師」等計畫問過有這樣經驗的同袍,但得到了不可能的答案,所以讓我在「教師」養成這一條路上,多準備了一些時間。有一天,我正為沒有人可帶我到山上佛寺而嘆息時,突然有個聲音說:「為何不自己去呢!?」就在我做到了之後,我也問自己:「為何不毛遂自薦呢!」然後就有另一回合的生命故事的展開了。
等有了到醫院工作的機會時,我開始考慮「視障者就業的市場」及「開創意義」等觀點,於是又將工作目標及方向做了改變,轉成「醫學」,而學校方面則先辦理休學,作為輔助資源。先接受後來恢復高考的分發至高雄的婦幼醫院,然後再到台北市立療養院。到了台北市立療養院以後,從見習、實習的工作角色,到真正從事心理治療的心理醫師,逐漸再到擔負醫療照顧的精神科醫師。感謝醫院給了後天失明者一個發展的機會與空間,這是對身心障礙同胞最好的支持與潛力開發。民國八十九年,在工作稍微穩定後,考慮到生涯的發展,決定復學高雄師範大學的特殊教育研究所,以拓展自己將來實踐生命意義的觸角。

$$生命的改變,福至心靈
這一路走來,有好幾回的山窮水盡疑無路,但後來似乎都柳岸花明又一村了,例如在短短四個月內考上原先沒什麼概念的兩所研究所,曾被取消過的高考資格又恢復,高雄婦幼醫院接受了我公職醫師高考的代訓,台北市立療養院願意接納我的工作申請等等,都是很多人的幫助才能實現的。我認為有以下的關鍵:
(1)建立人生崇高的目標與追求生命的意義與價值:雖然這非一步登天,但在我每遭到挫折時,是非常重要的指引方向。
(2)雖然目標遠大,但要逐夢踏實:考慮目前所擁有的資源為何,哪些可以做為基礎與後盾。思維哪些是必要先俱備的共同基礎,如盲用電腦、獨立生活與人際相處等。
(3)觀察整個環境的變化,掌握跳板:不要自我放棄,也不要自命清高,很多不起眼的石頭是摩天大樓的地基。
(4)以感恩代替抱怨:正面的思考會帶給自己幸運,而非只是內心的喜悅與寧靜。
(5)擴寬自己所關心的人,而不只是自己:當自己的生涯發展關係到更多的生靈時,會讓自己福至心靈。很多不可能的事情會開始有轉機。
(6)虛心請教前輩:不管是視障界的前輩、明眼界的前輩、從事視障福利工作的前輩、家中的前輩、老師及心靈上的師友們,都可以得到他們寶貴生命換得的經驗。
總之,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如何善巧應用自己走過的經驗,來建立遠大的目標,開闊自己的胸懷與格局,為了多數的人、長遠的生命而走,會覺得自己的生命是比失明前更有意義的。
摘錄:2003 視障就業環境促進研討會
作者介紹:
  蘇建銘先生,任職於台北市立療養院,擔任精神科醫師。七十八年時因車禍意外而失明,使用輔具有光學辨識系統、英文語音軟體、盲用電腦等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