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起,陳國詩在志工的帶領下,步履輕快的走進教室。
「哇…喔…喔!」全班先是一陣驚訝,漸漸轉為一片靜默,「我們的英文老師是盲人�@!」陳國詩熟練的打開手提電腦,一手按著鍵盤,一手摸著觸摸顯示器,學生目睹他跟一般老師幾無二致的點名方式;只是有些同學不習慣說「有」,手舉了好久,其他同學才提醒他,「你舉手老師看不到啦!」
$$六個月大高燒導致失明
四十九年次的陳國詩,是在六個月大時,因突然的高燒導致雙眼失明,「所以我從來沒『見過世面』,一直都『目中無人』,這一路走來,除了摸索,我用『心』彌補先天的不足。」每年一開學,他總要不厭其煩的向學生這麼「自我介紹」一番。
陳國詩從小就對英文有興趣,國小畢業後他打算跟其他同學一樣到補習班補英文,但補習班因他看不到而不讓他報名。他老大不服氣的說,「不補就不補嘛,看最後誰的英文厲害!」
他後來在無意間發現,收音機裡有英文廣播教學節目,欣喜若狂,便跟著收音機發聲,學些常用的單字和基本句型。
升上鹿港高中,他發現光讀教科書無法提升自己的英文程度,於是向中央圖書館大量借閱書籍(中央圖書館有供盲人閱讀的點字圖書),並且積極補充課外教材,包括自己點譯英文文法書、「九百句型」譯本、狄克遜成語、英語正則等,立志以「淡江英文系」為第一志願,將來成為一位英文老師。
$$念英文系靠同學協助
但是,當時的大學並沒有開放「英文系」給盲生就讀,陳國詩自問,「如果我有能力卻因為我是盲生而不能念,我會甘心嗎?」最後他想到「自救之道」。
陳國詩寫了一封信給當時的臺灣省教育廳廳長;同時「上書」經國先生;鹿港高中的主任也請學校的英文老師各自寫信回他們的母校,請求英文系開放給盲生就讀,但得到的答案幾乎是「師資、教材和設備等不足,礙難照辦」,有的則置之不理。
一向自負的他,在接二連三的事件之後,變得格外落寞、孤獨。
高三下學期的某一個早晨,校長說,他要到淡江大學找英文系主任談談;他收集了很多關於美國盲生教育的新觀念,也帶了陳國詩高中三年每一學年拿全校第一的成績單。皇天不負苦心人,淡江英文系終於開放讓盲生就讀,而陳國詩也不負眾望如願考上。
由於當時沒有點字教材,盲生念書需要明眼同學的協助,將教授指定的教材逐字逐句念給盲生聽,盲生再將聽到的內容「點」成點字,成為自己的課本;很幸運的,班上有三分之二的同學願為他「報讀」。
英文系的課不但份量多,老師上得也快,通常辛辛苦苦點了十幾個小時的教材,不到一二十分鐘就上完;更令人泄氣的是,有些花了幾天才點成的內容,老師上課卻不用,臨時改變教材。
這麼一來,進度落後要趕進度,出了意外要補進度,在這一大群熱心又有愛心的同學陪伴下,陳國詩的成績頗為可觀,他在大一一次英文能力測驗中得到第一名;大一下學期僅以零點零四分之差,居班上第二名;大二獲選全校優秀青年;大三分別在上、下學期得到班上第三名與第一名,最後以平均八十點四分、班上第六名的成績畢業。
$$就業之路走來艱辛
對於就業,陳國詩的目標很明確,他想在「明眼學校」當「英文老師」。為了實現教育理想,在畢業的一年內,他向普通中學寄出四十多封應徵函,終於獲得一所學校的試教通知,可惜因試教不理想,沒被錄取。
隔年他再寄出四十幾封信,雖有一位校長表示願意考慮,不過也不了了之。
兩年的「失業」,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在長官的推荐下,他進入「臺北市立圖書館盲人資料中心」工作,「教學夢」只能暫時鎖在記憶裡。
工作八年之後,他重拾課本,考上了靜宜大學英文研究所。
即便當時已經發明盲用電腦,但點字觸摸器的閱讀速度至少落後明眼人一倍以上,同一篇文章,明眼人需要一個小時閱讀,盲生就得花兩小時以上;明眼人看文章可以同時讀好幾個字,但盲生快不得,非得一個字一個字用手觸摸才行。而一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扣除睡眠和用餐,盲生要從哪裡生出比明眼人更多的時間來閱讀?
$$從臺下到臺上
靜宜大學研究所畢業後,陳國詩詢問當時的系主任海柏女士:「我想留校兼課,不知道可不可行?」
靜宜大學的課表幾乎已經排定,但是海柏仍然誠懇的告訴他,「我會把你的事放在心裡,如果有機會,我會通知你。」幾個月後,陳國詩得到好消息,「『西洋文學概論』你要教嗎?」授課時間是民國八十六年暑假後的新學期開始。
他永遠記得第一次踏上夢寐以求的大學講臺時的情形,「從臺下走到臺上這條短短的路,我走得跟其他老師完全不一樣;它看似咫尺,對我來說卻曾遠在天涯。」
他繼續說,「你們上盲老師的課會有些難處,例如我無法寫板書,我看不到你們的表情,但是,我絕對有不一樣的經驗可以和大家分享……」臺下學生靜靜聆聽,他們大致能從老師的言談和外觀,窺探盲人求學的辛苦和堅持理想的勇氣;最後他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陳國詩則在掌聲中,開始教生平的第一堂課。
目前陳國詩除了在靜宜教書之外,也是中山大學博士候選人,他即將成為臺灣第一位拿到博士學位的盲人。
曾經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教英文?他說因為興趣;有人問他為什麼堅持要教明眼人,他說因為喜歡接受挑戰;有人問為什麼老是創造高難度的挑戰?他說,「我想touch生命的極限,不管那個極限是什麼。」
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