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障新知

「人物專訪」林勝裕--視障和聽障交織的人生

陳芸英

撰文時間:2003/12/18
  視障和聽障交織的人生
  
   中午時分,他沿著牆角,小心翼翼地緩步走向餐桌,我看著滿桌的水餃,問他:「你要吃水餃嗎?」他沒理我,但雙手輪流在桌上摸索,眼看他就要碰到裝水餃的便當盒了,我再問:「你是要吃高麗菜的還是韭菜的?」他依然默不作聲,當下我偷偷環顧四周,還好沒人看見我的尷尬。過了好一會兒,他拉大嗓門嚷嚷,「我的水餃在哪裡?」
   初相識,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好。
   在七樓工作的他經常到我們四樓來,尤其午飯過後,他就坐在沙發上睡午覺,他人緣似乎不錯,跟好些人聊天聊得很開心,經常哈哈大笑。
   有一天,辦公室的弘和我聊起七樓「點譯工作坊」一位視障兼聽障的同事,他家住台中,有一次到台北來上班,在車站他遇到一位好心的明眼人,幫他買票協助他上車,司機人也很好,問他在哪一站下,到時他好提醒他,「我在台北的……」話還沒說完,司機馬上踩煞車,「先生,我的車是要去高雄耶!」弘問我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聽不到,別人說什麼他就『嗯…嗯…』的,」結果他下了車,叫了計程車返回車站,再搭車來台北。
   我聽了鬆了一口氣,總算做對了車;不過弘的反應跟我不一樣,他嘆口氣說,「這一定又花了他不少計程車費。」
   弘似乎很喜歡談他的事,說他憨厚、老實,那口氣像是談自家兄弟,怕他被欺負,但說起淵源,他們只不過是高中同學而已。
   有一天,他又到四樓來,弘聞聲過去跟他打招呼,並介紹給我認識。
  「他?怎麼會是他?」他顯然不知道我認得他,好高興跟我見面,我正要坐下來時,他隔了一個空位給我,「你坐在我左手邊,因為我右邊聽力比較差。」這下我注意到他耳朵掛著的「助聽器」,不知怎的,我突然一陣鼻酸,之前對他的「誤會」也一筆勾消了。
  
   「我呀,出生兩個月大就因為發高燒看不見,從此就沒看過這個世界了。」他說話的聲音很大,那模樣像在跟我談別人的事。
   他家隔壁有個按摩院,他從小在那兒打工,立志將來當個按摩師;他也愛唱歌,常常主動要班上的同學集合練合唱。他人生重大的轉變在韋恩颱風來襲那晚,「不知道什麼原因呀,韋恩颱風過後,我聽到別人的聲音都像手指捂住耳朵隔了一層,慢慢的,別人講的話我幾乎聽不到……」他說,這個轉折讓他在畢業後的按摩工作產生微妙的變化。
  可,我不懂,為什麼聽不到不能當按摩師。
   「因為容易被誤解。」他緩緩的說,話裡似乎包含著無數辛酸故事,我要求他舉例說明,他果真說了。
  「有一次客人叫我按輕一點,我沒聽清楚,以為相反,用力按,結果他翻身就打我一拳。」
  「有些客人來按摩會想跟按摩師聊天,但客人講的話我根本聽不到,客人就說我沒禮貌,下一次不再找我了。」
  「後來我跟客人坦白自己聽不到,客人就走到我耳邊用力喊,我感覺那像在罵我……」他發出平緩低沈的嗓音,越說越小聲,彷彿害羞向陌生人掀開自己的舊傷痕。
  但我覺得自己的心也隱隱約約被撕傷,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癒合傷口的,我要是他的親人,一定怨老天爺不疼憨人啊!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好像傷口結了疤,不痛了,繼續說,「為了生存,我每天留在按摩院留到很晚,有一次,終於有客人上門了,是喝酒喝得很醉的人,這時按摩師幾乎都下班回家了,老闆就說,『這客人給你吧,反正你白天也閒閒的沒生意!』我…也是有自尊…的,聽了會很難過呀!」
  他始終沒說出口的是老闆口氣背後的語氣,那是施捨,一種很令人厭惡的東西,而給予別人施捨的人總以為那是恩惠,我彷彿可以從這些小細節勾勒他老闆的嘴臉,要是我,一定走人。
  可是他很厚道,沒說老闆什麼,只說後來戴上了助聽器,不過客人稀少,收入微薄,為時已晚,他想離開按摩界,但他心裡折騰的是,家有妻小,該怎麼辦?
  有一天他把處境告訴弘,弘對他的事時有所聞,想助他一臂之力,剛好他服務的「無障礙科技協會」即將成立「點字出版中心」,受訓半年後如果通過考試就可以成為該中心的一員。
  這個文謅謅的工作對他其實很遙遠,然而他卻動了心,「因為我的按摩技術再好,聽不到也沒用,我必須再想一條出路。」
  「點字出版中心」是把明眼人看的書轉譯成點字,轉譯過程最常出現破音字,因為點字沒有字型只有字音(注音),我們明眼人的「我長(ㄓㄤˇ)」大了」,在轉譯過程中可能被翻譯成「我ㄔㄤˊ大了」,所以受訓的重點是校對,其次才是版面製作。
  「我的老師很好很好很好,我第一天就愛上這裡,因為這裡的人實在太好了,我的同事也很好很好很好,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會通過的,但是他們幫我很多忙呀,我就成為正式的工作人員,我做書給別人看哪,我以為我這輩子只能按摩,沒想到我可以做書給盲人看呀!」他說得很興奮,簡直興奮得不得了,我順著他的情緒往前推算,那時的他可能就是這樣憨憨的、拉大嗓門、一直說這好那好的,一直說下去的吧!
  旁邊的時鐘敲著一點半的鐘響,他說上班時間到了,要去樓上工作了,他帶著興奮的心情離開,好像剛剛說了一場精彩的故事,而且以美好的結局收場。
  不過,我聽弘說,剛開始他的程度和其他人有距離,指導老師也不看好他,但他一心一意想學好,工作非常認真,經常很客氣的問老師,「我可不可以打擾你,這問題應該怎麼做?」他一問再問,好學不倦,問到最後連老師都投降了,「我真的被他感動了。」
  他被錄用之後一直說感謝這人感謝那人,說他領到薪水後一定要請客,而且還真把名單列出來,完全不像一般人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有一天,一位同事憂心忡忡的跑來找弘,「怎麼辦?林勝裕說要請客耶,他哪有什麼錢呀?怎麼能讓他請呢?」弘瞭解老同學的個性,「你如果不讓他請,他一定覺得你看他不起,可能會胡思亂想,我看,就順著他的意吧!」
  請完客後他好高興好高興,像是了了一樁事;可是被請的人心情卻很複雜,因為「點字出版中心」的經費有限,他的薪水不多,一個禮拜只工作三天,而且他還有兩個小孩,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平衡自己的。
  一個多禮拜後,有一天,很巧,我們一起搭電梯下班。
  我用戲謔的口氣說,「你這看不到又聽不到的人,我倒要看你怎麼回家?」
  他反問我:「你是說,從這裡走到站牌嗎?」
  我說是呀!
  這下反倒是他用戲謔的口氣笑我,「唉呀,這太簡單了啦,根本不夠看!」
  那咱們走著瞧吧!
  我們一起走出電梯,他打開手杖,大辣辣地左、右大幅度地點著地板,走著走著幾乎走到馬路中央,我看了差一點暈倒,天呀,這傢伙,他以為這馬路是他家開的嗎?
  不一會兒,後面來了一部轎車,林勝裕應該沒聽到,繼續走,司機也很好心,沒按喇叭,索性停了下來,還好只是巷子,車流很少;走到巷子的盡頭,他忽的一聲,手杖轉個彎,打入地下道,打得一陣批哩啪啦響。我尾隨在後,跟著他下了地下道、上了人行道,我往回一看,過個馬路大約只有五步路的距離,他卻繞了一大圈,「我們這種人呀,都是找對我們最安全的方法啦!」
  走到紅磚道上,他又忽的左轉,停住,「老闆,給我兩包雞蛋糕!」他轉身向我解釋,「這是用聞的,聞到雞蛋糕的味道就表示這裡賣雞蛋糕,很簡單呀!」
  我們繼續走,他說,「難,是難在下雨天,因為下雨天不能帶助聽器,因為助聽器不能濕掉。」我恍然大悟。
  「下雨天你怎麼辦?」我問。
  「下雨天要靠很多方法解決,譬如用腳感覺地板,用鼻子聞周遭的環境,要用你能夠用得到的器官去辨識,或者求救……」這部分他確實難以解釋,最後他拋下一句話,「小姐,這種感覺你不會懂的啦,沒有親身經歷的人都不會懂的。」
  我希望我這一輩子永遠都不會懂。
  要過馬路了,這下沒有地下道,是求救的時候了。「現在真的需要你了。」我攙扶著他走五步路左右的馬路到站牌等車,然後幫他看車牌,協助他上車,我想,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公車揚長而去,我突然鼻頭一陣酸,「天爺呀,這樣的人可不可以多給他一點好運?」我心裡默唸著。
  
  
作者介紹:
  曾任中華職棒雜誌採訪、中華職棒雜誌主編、兄弟棒球月刊總編輯。
2000年離開從事十年的職棒採訪工作後,決定以「採訪寫作」為往後的生活方式。
2001年春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接觸盲胞,開始前所未有的視障體驗生活,從此將寫作方向定格於「視障界」。

著作:《萬人迷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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