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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障新知

上班

曾喬慧小姐

撰文時間:2003/12/8

下午四點多的冷氣絲毫未見疲態,颼不驚人死不休更是刮得辦公室像冷藏室,不曉得其他同仁是否和我一樣身著夾克仍微微發抖﹖突然間(真個「冷不防」的)身側詭異撲來一小派風,隨即化作具體的something打在我臂上,往頭頂飄起一句話音:「這是你最愛的『新糖主義』!」
哈!我知道了,不是鬧鬼(真可惜!),「大概」是楊姊或其他人中秋前夕拿公司的饋禮給我,繼今年端午之後第二份甜滋滋的好康仔。
捧著禮盒,捧著尊嚴與感激,波波甜中帶澀的溫暖流遍全身,差點忍不住高喊:「得來不易呀!」你也許怪我小兒科,這隨處買得到的糕餅有啥稀奇﹖可是對於台灣的中途殘障者而言,它等同於奧運金牌,是歷經種種掙扎、學習、磨練,跨越而立之歲好幾年後才躋身上班族群,以龍蝦之姿(聾瞎)躍入職場大海,和一般人平起平坐進出辦公大樓,我當然要為這份殊榮高興歡喜。
噢,別怪我剛才提到「鬧鬼」,一個置身黑洞的人感官很遲頓,但神經易感、易受驚嚇,就像汽球一下子被針刺中,反應往往特具爆炸性。上班之前蟄伏家中十幾年,家�堨u父母與我三人,互動單純;現在出門工作接觸一路上陌生人和「從音質上判斷只有性別不一樣其他都差不多」的同事們,我簡直臉往那�娷\都不曉得(我聽不出方向),猶如遺忘症的老太婆,迷迷糊糊跟人家唯諾應對,嘰哩嚘啦一陣「好的」「謝謝」「拜拜」之後,哇咧,剛才是誰跟我講話啊﹖所幸同事們都相當體諒,不介意我張冠李戴,經常以「我是某某」開場白與我交談,我也習慣了人群,練就了隨時招架的應變能力,儼然從隱居者轉化成社會人士!
一般視障者藉著聽力,依然能在團體間掌控狀況、談笑風生,但我經常出於狀況之外,不知道整個辦公室正沸騰或沈寂著什麼。反應差、少八卦倒也罷了,但上班的人若誤了工作就比較麻煩,若以以聽障為由推諉責任是不應該,但要全盤認錯又覺委屈。開會是另一個盲點,只聞其聲不知其義,沒法參與一來一往的討論,我時而泛暇思,時而夢周公,頗為尷尬。說到這,實在很慶幸自己能在非常體諒下屬、容忍多障者失態的機構中工作,主事者會在我們耳邊重述議題,或歸納議程重點發佈公告,我也時不時藉由電子郵件反映己見,書面溝通雖在時效上差了些,仍不失為彼此交流的好方法。
校對工作需要配合報讀人員,偶爾也有義工來為我們服務,加上其他周邊聯繫來往的諸色人等,上班七個月來認識的人遠多過往昔十數年,彷彿多出好幾雙眼睛和手腳,不但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上助益良多,他們各人特有的經歷與觀點更擴充了我的視野,最近就因緣際會
隨一位義務幫忙的老師,探訪桃園和澎湖監獄與受刑人聊天。先天木訥又後天障礙的我,壓根兒對人脈關係死了心,甚至自命清高地以為情到深處人孤獨,一個人過日才不含雜質呀;現在我深切體認固步自封是多麼不應該,人生的驚喜與意義蘊藏在每一次積極的行動中,只要好好活在當下,其他的就交給時機,然後把握時機。
回想報名應徵之前,雜七雜八的憂慮層層圍剿著心頭,光說上下班這段路怎麼走就讓我想破腦袋,尤其當時才自立門戶不久,生活起居猶在適應中,尚未安頓成形的家事再擠入莫可名狀的公事,天啊,我做得到嗎﹖結果上班至今,除了因車班擔擱遲到過兩、三次、腿上冒出幾處撞傷瘀青外,倒沒捅出什麼大亂子。一份打卡上下班正式工作帶給我的,不只是郵局存摺上定期出現的一個數字,也不只是工作能力的展現,還有更可貴的──信心。這不是說每個上班日都一路順風讓我沾沾自喜,相反的,是工作和家務協調上難免遭遇意料外的難題,情急下勉力冷靜作戰,最後好容易迎刃而解的那種勝利感。由躊躇滿懷到些許信心,上班帶動我進步,而且還在進步中。
紛紛擾擾,篳路藍縷,老東家點譯中心孕育多時才得以成立,方目前許多事務正在摸索學習中,努力奮鬥的非我一人爾,其間包含了數不盡的心血和誠心感謝這一大群戮力爭取和默默奉獻的人們,感謝適時拉我一把的知名或不知名的手,也謝謝自己的傻氣,一路硬著頭皮走下來了。「新糖主義」不見得最可口,但它形而上的滋味於我而言永遠甜美。

作者介紹:
  高二時因聽神經瘤,影響視、聽及顏面神經,目前在台北市工作,任點譯工程師,工作內容為點字書籍校對。使用盲用電腦(點字觸摸顯示器)等輔具。